访谈|郑钧:你干嘛要为别人的妄想买单

时尚先生 / 2021年03月01日 06:5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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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长发的郑钧和乐队去青海演出,课桌当架子鼓,报酬是成箱的青稞啤酒。郑钧喝大了也唱High了,说起次日行军礼告别的往事,他大笑。如今身为人父的他还穿牛仔裤白球鞋,用保温杯喝热水。问起近况,这个摇滚乐手滔滔不绝。

|本文首发于2018年7月刊|

E:你最近又发了首新歌叫《风马》……

郑:风马是藏文祈福时挂起来的写着经文的旗子,风一刮五颜六色。青海卫视觉得那首歌挺合适,要我去代言他们的节目。电视台的台长在饭局上跟我说,青海每年的七八月都是旅游旺季,光在青海湖边都有十万人,要想做个音乐节,老郑你看能不能给参谋一下。

E:你答应了?

郑:我说做音乐节肯定干不过别的音乐节,来个祈福的旅游项目倒是有可能所有人都愿意来。你的人到了,可以坐上大巴,围着湖转一圈儿;下午做个祈福仪式,每人有个祈愿卡,下午请高僧做个祈福的法会,把这个卡集体烧了……晚上再是狂欢音乐节,可以把车直接开到舞台下面,不用下车,就在车里看。

E:台长什么反应?

郑:台长说,就是它了!8月1号2号。我想把风马音乐节做成一个品牌,一个展示藏蒙文化的平台。主舞台是摇滚乐,副舞台全是藏族和蒙族的音乐家表演,肯定独一无二。

E:你已经不能满足当一个音乐家了。

郑:我想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是一种生活的代表。有一部分是歌手,另外一部分是我做的事儿。最近有人问过我,到底什么是梦想?

E:我们也想听听。

郑:有人说的梦想就是想得到的东西,然后再努力去实现。我说你如果不知道梦想是什么的话,就永远都实现不了了。不要把别人的生活当成自己的梦想,那是妄想。别人有私人飞机,你也想要,攒了好几十年的钱,有了飞机,有什么意义呢?这辈子可能都过完了。

E:那你的梦想呢?

郑:在现世里幸福快乐地活着,这就是梦想。美国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,他每天开车,可以养活老婆孩子,只要勤奋就能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。他没钱,对人没仇恨,不觉得富人就牛逼,这个岁数该有的都有了,也有一份工作养家糊口,这就是光荣。快乐是一样的,至于形式上的高级,那是个人的命,我无所谓。

E:你会把这些教给你的孩子?

郑:我给我女儿的教育就是别考第一名,我说我对你学习没要求:别做最好的,也别做最差的,成绩过得去,回家该玩就玩。我的父辈不知道什么是自在,上最好的大学能快乐吗?不,那是你爸妈没实现的事儿,他们认为那是价值。屁,你干嘛要为别人的妄想买单?

E:你看不上那种活法?

郑:怎么说呢?就像鼻头前面有个胡萝卜,永远感觉可能吃到,又永远够不到,那是拉磨的驴。应试教育就像是让孩子当这个驴,不是为了让他们活好,而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被管理。我就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多做点儿事,做个渠道,让一个正直的人能够通过自己的才华和努力找到一点自由和快乐,别老为了那根永远够不着的胡萝卜瞎拼。

E:说这话的时候你像个愤青……

郑:我在这个行业里待了20年了,这个行业完蛋了。有歌手,没作品。一个音乐产业,每年起码该有一千首高品质的歌,现在哪有啊?写歌的人靠写歌都饿死了,我要把创意和财富之间的中间环节尽量去除掉,让有才华的人看到凭爱和创意就能找到财富之路。

E:入这行时你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吗?

郑:完全不一样的问题。我当年面对的是接受扼杀个性和创造力的教育,听到的声音就是你不能过那样的生活:我说我想做个赛车手,别人说你别开玩笑了;我说我要当个吉他手,人家说你是魔怔了吧……就这么一次次否定你,从来都不给机会,可谁知道自己长大了能干什么呢?其实没有人小时候就知道答案。

E:看出来了,那会儿你也被逼得够呛。

郑:我父母都是学工科的,小时候我喜欢画画,到了初三,所有人就跟我说画画没前途,你还学工科吧。上大学念英文,接触到摇滚乐,我一下子就爱上这个了,没人管我。我就开始弄这事儿。我第一张唱片发了以后,最吃惊的是我母亲。

E:她还继续反对?

郑:她说你从小到大我就没听你唱过歌,你也不喜欢音乐,然后你怎么就突然能写出歌儿来了?还算挺好听的,这太神奇了。

E:之前你没碰过音乐的东西?

郑:上大学之后我都还不太识简谱,就别提五线谱了。上大学前,家里从来就没有给过我机会让我试一下,有没有这方面的才华。我们这个体系里也没有给我创造和尝试的机会,他们只专注让你尽快变成一颗统一生产的螺丝钉,把你加工出来就完了,这是特别可怕的事。我在好莱坞和老外做动画片的时候最大的感触就是:他们的创造力真是旺盛。

E:你觉得国人该怎么过?

郑:我想做个集体创作项目,你在办公室里可能突然想到一段歌词,把它发上去,别人又写了一段词,第三个人看到做了个曲,它就真的变成了一首歌,平台负责把歌变成商品。这种规则让每个参与者都能从中获利,不需要不择手段想钻空子去骗财,才华和财富之间的环节被简化掉了。想过吗?正因为每个人都看不到成功的机会,才会急功近利唯利是图。

E:你好像特别不屑于拜金主义?

郑:投机倒把是特别可怕的事。人其实是惯性动物,一旦找到邪门歪道就停不下来,规矩都是狗屁,给钱就行呗,任何时候都不守规矩:开车不守规矩,排队不守规矩,凡事就钻空子,以后再也没有正常的通道了。

E:那么现在你想做什么?

郑:我不愿意占用我们社会的资源,拿地球资源来换财富是可耻的。现在谋生的手段越来越多,我去电视台做个节目拿的钱比我写首歌多多了,可是音乐是我无法离开的精神食粮,没人做这行,我的孩子将来听啥?每个时代都该有这个时代的音乐,不对吗?

E:对了,你现在听什么歌?

郑:这十年歌里没声音,这时代没灵 魂。

E: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自我高产?

郑:我觉得我自己也在写歌,但是我要帮助其他创作歌的人获得价值。这个行业是我热爱的,我希望更多的人通过这个方式活着,快乐并自在。未必我会成功,我倒希望有人抄袭,模仿我的平台,我会特别高兴,因为这是件好事儿。我们的音乐它现在休克了,该醒了。

E:现在的你快乐吗?

郑:我走在快乐的路上,在实现我的目标,钱是另一个概念。一个人一辈子挣多少钱很大程度靠运气,但不妨碍生活。我带很多美国人去过西藏,他们问我最多的就是:藏民脏兮兮的,看起来贫穷,怎么总在幸福地笑呢?

E:那你怎么解释的?

郑:藏民的财富是信仰和快乐。每个人快乐的标准不一样,一个农民每天下地种田,干完活,晒个太阳喝瓶啤酒,他自己觉得过得非常幸福。你可能不屑于此,觉得他们太惨了,没车没房。在内心的层面里,他们不会有你那种精疲力尽,只简单活着。你呢,焦头烂额买了好几吨的消费品,你现在觉得它代表了身份和记号,但在人生里没有任何意义,生命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必需品。

E:那摇滚乐是什么?

郑:是无拘无束。它本身代表了自由和快乐,不羡慕,不仇恨,本身是种生活方式。人就这一辈子,没必要单一的生活,不必单一的快乐。

E:看来你有不少的人生体验……

郑:现在这个岁数,想体验更多东西已经没锐气了,现在再让我揣着一百块出去玩,我真不敢了。当年深圳来北京的时候,我身上就五百块,一把吉他。火车恨不得开了两天,来了之后就住同学家,这家住一周,那家住一周。

E:穷游嘛!

郑:那时候更像一种生活状态。我当时住在同学家里,他妈妈退休了,每天给我做思想工作,说小郑啊,歌手不能当职业,找个正经工作,年轻人别浪费时间。我实在听不下去了,无法沟通,她是对你好,但是太可怕了。

E:现在你还这么想?

郑:长辈的好意有时候比敌人的恶意还可怕,你没法拒绝,对他们也没有防备心。敌人的恶意其实你早有戒备,长辈的好意你是无法看清到底对你有利无利的,真正了解你的人只有自己。对生活的规划只有自己可以做到,直到现在我也这么想。

E:你怕老吗?

郑:生老病死是人生规律,我只希望死时别有遗憾,死亡本身是门学问,和出门旅行一样,马上出发可能不行,要有准备,行囊准备好了,我一点问题都没有,出发和回家是一样。

E:你现在和年轻时候有什么不同?

郑:以前是走到哪儿算哪儿:我人在车上,到上海了,挺好的,但不是我开过去的。现在是我要去上海,我自己开着一条路,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一下,主导的是我。

E:现在的你最怕什么?

郑:失败痛苦都不怕,可怕的是你意识不到自己活了一辈子都在一个圈里转,重复。

编辑/暖小团 摄影/吕海强 化妆、发型/张行(非造型) 服装造型/傲寒 特别鸣谢/涂涂、肖杨 影棚提供/中纺影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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